早春二月话丁酉

　　早春二月话丁酉

　　作者 何必

　　（说明：本文中呼吁与使用民主一词，主要是指一种思想理念`观念`信念`价值观，一种精神，一个根本的原则，不需要理由和条件，也不限时间与地点的天经地义：即人人生而享有平等`自由与人权，不容他人剥夺与限制。简言之：民主就是说每个人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正如列宁所指出的："民主意味着在形式上承认公民一律平等，承认大家都有决定国家制度和管理国家的平等权利"（注：《列宁选集》第3卷， 第257页）。而不局限于具体的什么具体制度与实现形式，也不去争论是目的或手段，更不涉及什么阶级性，什么东方民主与西方民主等等。这种民主观念的底线有一句生动的话是说："我可以反对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它是现代人类文明的基石，若连这最低的原则也被粗暴地破坏与践踏，那将是反人类的千秋大罪，人人得而诛讨之！）

　　新年的第一天就读到一篇好文《民主是个好东西》，话虽也是老生常谈的空话，但据报导说作者俞可平是当局的智囊人物，且又是发在党报《北京日报》上，紧接着又在第367期《学习时报》刊登，该文摘自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的同名书。于是该文到处转载热闹非凡。民主，这是一个永恒的话题，这是一个流行的好东西，现在已成为公认的普世价值了，谁都想拿它来往自己的脸上贴，不仅是广大群众要民主，连许多独裁者（个人与政党）也要贴着它上台，也曾再三地向人民许诺民主，谁都有不少美丽的大话，甚至还有着实施的清单呢！在现在的世界恐怕没有哪个公开说民主不好，刚刚因反人类罪而被处决的独裁者萨达姆当年也是民主选的，举世闻名的金二世也是根据其朝鲜宪法上台的，口头上都是说民主好，都说我是实行民主的，远的不说，只回忆当年（1945-46年）新华日报上的大量关于民主的社论`社评等，讲得多么生动具体，更有那著名的'窑中对'：伟大领袖信誓旦旦地许诺民主，令人万分激动，为此而付出了千万生命，而取得了民主革命的胜利，赢得了政权，可是五十多年了，新中国有民主吗？六十年前新华日报上对民主的种种具体许诺实现了哪一件呢？有言论`集会`结社自由吗？有普选与司法独立吗？有真正的宪法吗？有真正的监督吗？世界公民政治权利公约我国也签署了几年了，但至今尚未获批准实行。可见实现民主之艰辛啊！

　　远的暂且不说，只说这近半个世纪以来，我们走过的民主之路：一九四九年，我们欢庆人民民主共和国的诞生，盛迎那期盼太久的民主到来时，迎来的却是人民民主专政（后来又化为无产阶级专政，实际上是党专政）的全新理论：认定了民主固有阶级性，把民主分为资产阶级民主与无产阶级民主，把民主与政治权力斗混淆起来，把阶级斗争无限扩大化，阶级成份的认定也改为以政治原则（实际上就是以我认定原则）为准，把战时原则永恒化，拒绝了法制，声言只给人民民主而不给反动派民主，并且这个人民与反动派的认定又是由我任意确定的，以推进政治文化思想领域的革命为名行思想统治之实。半个多世纪以来，我们的民主进程不仅没有前进，反而倒退了几十年，到那'史无前例'之时跌到了最低点，就这样断送了我国的民主之路。

　　这一切的明显标志就是从一九五七年的运动开始的，这是一个永远也难忘怀之年，这是一个历史的转折点，是中国民主史上一个可耻的标志之年，这样一个不平常的年，是从一个不平常的春天开始的，记得这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春风也格外地温暖，这年是早就翘首以待的我国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开局之年，在这年的兴奋春日里我们全体拍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大合影写上"走向生活的第一批共青团员们"字样，多么兴奋啊！紧接着就是六亿神州那举世闻名的`喧嚣万变的'不平凡的春天'，乍暖还寒，天旋地转，一天等于二十年！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开始了全国范围的大规模的斗争与疯狂大屠杀，从百家争鸣始到一家独呜终！众多知名人士竟是'昨日坐上宾，今朝阶下囚'，更让人刻骨铭心的是：突入其来就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成百万还未出校门的青年学子也置于罗网之，（公开地哄与骗，我们四十人的一个班，还没有弄明白什么叫右派时就突然划了十名右派，大搞突然袭击，不容任何核对`说明与申诉），旋转即陷入了那万劫不复的深渊，根本不把你当人，无论怎样努力改造也是被骗，待遇是层层提升，处罚是随便加码，从此莫明究竟地开始了苦难的慢长的人生，这年我才刚过二十岁生日，历经苦役`饥饿`屈辱`折磨与被骗，九死一生，捡回了半条残命，一晃也半个世纪过去了，又是零七，我也是：人生暮年，来日无多矣。关于那年的事当局虽早有铁的结论不许有半点置疑，但事实俱在，不仅不能服人，甚至不能自圆其说，半个世纪以来人们提到它时也多用暗语：戏称五七同学`五七战士`五七难友，甚至连年份也不直说五七，而避称为丁酉，笑称丁酉进士，但对它的回忆与评说仍汗流充栋，甚至有创建立五七年学之议，总该给历史一个交待：我们总是喜欢发布什么关于历史问题的决议等等，忙着给个定论统一思想，而不许讨论，更不容一般百姓发言。

　　对五十年前那事，我们不防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一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按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版的大英百科全书关于中国1957年反右派运动条目中说："章伯钧、罗隆基是在社会主义国家制度下要求实行民主政治"来看，虽不能说当年百万右派都是争取民主的斗士，绝大多数的都是莫明其妙地被划为右派的，这些人都与要求实行民主政治无关，有的人虽说了几句牢骚之言，大都只是具体问题，还有不少的是什么话也没有讲，只是基层领导为完成指标`表现积极，而趁机除去那看不顺眼的`比自己强的人，更有的是为帮助领导完成指标而自当右派的。老伏尔泰有一句民主的名言是说："我可以反对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而这里奉行却是："我不问甚至还可以赞成你的观点，但却誓死剥夺你说话的权利"。这样做自然就封杀了一切言论自由，并建立了党的（包括每个基层在内的）当权者的绝对权威。当年发动反右斗争就是拒绝实行民主，大规模扩大化（其实当年就是有意扩大化的，有意广下指标`定任务并鼓励超额）就是要彻底切断民主之路，其后虽承认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八二是错划但却仍坚持运动是正确的近半个世纪，说明是一直坚持民主的倒退之路的。

　　如果不要避讳，简单扼要直言之，只要一句话就够了：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就是为公开封杀言论，拒绝法制，封阻民主之路而进行的一场大规模的彻头彻尾的政治迫害运动，由当权者凭借手中的大权对千百万无辜者的大规模的长时期的至今仍没有认罪的政治迫害，其目的是剪灭独立之人格与自由之精神而实现思想文化领域的党的`一人的绝对专政，实行民主倒退，不仅扼杀了现有的或可能有的民主，而且断绝了今后一切民主产生的可能，是整个极左路线的重要组成部份。它不仅是扼杀了众多优秀的有用之才令人婉惜，更令人发指的竟是彻底地毁灭了人才成长的任何可能，它不仅是剥夺了人们的发言权，而且更剥夺了人们的沉默权，从此更强制全国必需讲假话`大话`空话才能狗活，我神州大地从此进入了疯狂的假话岁月。运动的受害者决不仅是被划的百万右派`中右及其家属亲友，也不只是所有知识份子，而是整个民族与人民，是整个人类文明。它给中华文明进程乃至整个人类文明进程都造成不可估量的巨大损失。

　　这个极左的路线建设是长期的全面实施的，这是在其思想文化层面上全面专政的重要手段，它的端昵早在1942年的整风中就试行过，五十年代初的思想改造运动`反胡风运动等等，到1957年只是在全国范围内的大面积举行的开始，实现了思想文化领域的绝对专政，确立了以言治罪，甚至以思治罪（灵魂深处闹革命），大兴文字狱，封杀了整个民族的言路，走上了民主灭绝之路。彻底封杀了'批评与自我批评'之德，形成了 '表扬与自我表扬'之风，在整个社会生活中形成了对上级对领导只能是赞扬歌功颂德，而不能有任何批评指责甚至建议，树立了以说假话为荣，说真话有罪的全民说假话之风，这一风气延续至今，遗患无穷啊！这不仅是破坏了民主，甚至连人类社会生活的基本逻辑与起码道德也不要了：把人的阶级划分办法引到思想文化领域（在马克思主义中划分阶级成份本是按经济占有壮况划分，在土改以后几十年的一天比一天激烈的阶级斗争里划阶级成份可是按所谓政治而定，实际上就是由领导说了算，这样即开创了领导随意处置个人的大权，而彻底地抛弃了法制开辟了党治），搞言论专政，以言定罪（而且是由我来定你的言），以此一言来定成份来载帽子，这就是'以言废人'；按'坏人讲的话必是坏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一逻辑，反过来又'以人废言'，不仅把许多忠言（如党天下，如折墙填沟等等）置于批判，而且竟长期反其话而行之，比如更加强了'党天下'的建设，这就是自毁长城啊！由一言堂的确立而导致大批忠诚的革命者没有死在敌人的枪下却死在自己的狱中（这竟包括了共和国主席与元帅）。用了各种下流卑鄙的手段（如断章取义，栽赃陷害，无中生有，以公报私，以党代法，不许你讲，打入另册，大搞阴谋……等等）大搞群众运动，实际上就是用打群架的方式来规范思想，在革命的名义下，在大搞群众运动的口号声中。一举成功地消灭了独立之人格与自由之精神，这就在实质上消灭子知识份子，消灭了民主党派，消灭了人类起码的道德与文明。此后的交心`拨白旗`斗私批修到举世闻名的十年浩劫等等都是这一政策的深化，从此建成了一个成熟的思想控制体系，确立了一个铁打的一言堂，开创了成文的与更多内控的思想禁区又叫敏感话题（至今还使用着），发明了如载帽子`劳教`群管等越法之刑（从那年开创的劳教条例至今尚未正式废除），开创了政党组织（中共）可以对任何公民包括民主党派，直接处罚并治罪的践踏法律之恶规，从此竟把一党公开置于国家民族人民与法律之上，确立了'组织上'这样一个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的超越一切法制的无上权威，从此党`乃至党员个人也有了无比地威风（不仅是党，连党员个人也是不敢惹的！我有一个从中学到大学的老乡同学，他五七年被打为我班右派小集成团的首犯，后到一个中学去改造，又加上坏份子之罪名，改正后便入了党并当上支书，对此他在老同学聚会时笑称现在自己是'插了野鸡翎子的'了，这是家乡一常用方言，意即武装与威风。无独有偶，当年我们班这个六人右派小集团在改右后还出了两个党支书呢，其中一个还上了省党报宣传。昨日的右派头儿，今天的党支部书记，实乃一人耳，正如昨天的右派，今天的国务院总理，都是在政治游戏中的贴标签而已），这高人一等的社会地位，从此一天一天地全面明显加强，渐渐形成了一种习以为常的社会风气，左右了整个社会的价值观，改革开放后适应市场经济的术语 '党票'一词在民间流行起来，这一戏称的有价证券，它的价值日日飞升，凭它不仅可以升官发财，可以取得名誉地位，不仅平常就业吃饭需要它，就是在日常工作生活中也是有不少好处，它成了中国（大陆）生活中一张无形的万能'绿卡'，表面上无价其实却价值连城，即使犯了事时还可以用来折罪与顶刑呢，于是人人竟相争取，有的甚至不择手段，不适当地以政治为唯一的压倒一切的标准，并大批'白专'，竟使诚实劳作与真才实学无用，给钻营吹拍者大开方便之门，可悲可叹啊！这给社会的正常发展带来巨大损害至于今仍存，遗患无穷。

　　当年的大小事早都十分清楚，没有什么'进攻'，也没有甚么'集团'，更没有什么'杀气腾腾'，有的只是'设局'与'陷害'（竟能在迷人的'百花齐放'声中实现了'一花独放'，在美丽的'百家争呜'口号声中打造出了一个'一家独呜'的铁打江山来，这政治权术是已玩到炉火纯青之境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人间奇迹），它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冤案，在'杀鸡吓猴'的把戏中，不仅仅是对付'鸡'更加重要的是对付'猴'！这时误杀或多杀若干鸡并不重要，所以才会有举世无双的高达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错划，它的问题在于整个的以言（而且是由当局片面推定你的言与思）治罪`以思治罪的原则与方式非法，它侮辱与侵犯了全体公民，粗暴地封锁全国人民的讲话的嘴，野蛮地践踏着人权与人类文明！因而也不只是一个平不平反的事：若说道歉，就应该向全国人民道歉，向全人类道歉；若说平反，那就应为一切的思想专政与文字狱平反，为反对人类文明平反，奉还宪法上写着的人民的言论`结社`集会等自由权，奉还人类文明基本准则与秩序。

　　半个世纪以来不少仁人志士总是不解：为什么否定文革而不否定反右？对当年右派只叫改正而不叫平反？其实放到整个极左路线的思想统治体系建设中看，这就十分清楚了：若是彻底否定反右，那就否定了在思想文化领域里的革命与专政（这也是整个这场革命的一个重要部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就是要不择手段啊！），那就得承认这个暴露出道德与人格上极不光彩的'阳谋'，否定了'最高旗帜'的形象。这必需在认真的进行政治体制改革实行民主政治时才能实现，若在八十年代初，按总设计师的设想搞政治体制改革，从上而下推建社会主义民主也还有一丝可能，偏偏在'摩着石头过河'时，却摩到了八九年学潮，使其害怕了民主（历来的…都是纸老虎，它们没有怕过国民党反动派几百万军队，却惧怕小小的言论自由，当年没有改正的右派只不过百人，这百来个手无寸铁的分散的小人，在合法的会上仅仅按号召提了几点意见，最反动的也不过就说了个'党天下'，提了个'折墙填沟''政治设计院''平反委员会'等，就怕得大呼："猖狂进攻'了，要处理这几个人并不难，可却不惜动员全国之力扩大千万倍地来秧及无辜，甚至包括了大中专不少未成年的学生，在反右后不久的建国十周年时，连关押的国民党战犯都可以释放，就是不放过这数十万无辜的右派，就是在二十多年后改右之时，还怕得连说'杀气腾腾'呢！三十多年后竟还动用了军队，这说明是何等地怕这个言论自由啊！到现在，握有几百万现代化的武装，握有巨大的经济力量，却仍然怕言论自由这四个普通的汉字，这是为什么？）这就长期搁置下来，时至今日，中央权威已不再，'中央政策出不了中南海'，在没有紧跟上政治体制改革的经济改革中权贵阶层业已形成并壮大起来，它决不能否定这个专政体系，更不能否定这场伟大的革命，不愿放弃这个专政体系带来的党`乃至党员个人的无上权威（就是现在的包括了每个党员在内的也不愿放弃这些无限多的好处，所以要坚持从那时就传下来的不许批评这一潜规则，要坚持'讲政治'，口头上要高呼'保先'，维护'伟光正'的称号，并宣称'始终'代表着！）打天下`坐江山，要保卫革命成果，决不能让其变色，一切专制政权决不会放弃之祖上传下来的对民众的成功的思想控制的，只能有'主旋律'一家之言，不敢放开言论自由，不愿实行自由与民主，一旦放开就会危及其权力的继承。所以到五十年后的今天仍把它列为禁区（对言论设防这是理亏虚弱之症，毛泽当年有名言'让人讲话天不会塌下来'，可惜的是他老人家当年没有这个雅量，如今继任者就不能有吗），到现在还是不许置疑与讨论，就是对曾公开否定过的文革，现在也不许多说，也曾树为偶像的巴老大声疾呼过的文革纪念馆也不了了之，原称为'十年浩劫'近年也偷偷地改称为'十年失误'，这真是'进两步退三步'。邵燕祥在《历史留下的时限已不多了》一文中要求继承其统治权的继承者应当为前任期以组织名义与权力作的过错与罪行承担责任进行赔偿等，也只有这样做才可以彻底制约腐败，走上强国富民之路。看来若没有超越前人的勇气，是做不到的（至少是在可见时期内），当时（说不过去时）也曾以没有钱为借口，现在钱多了，不好再说没钱，就只好一面用继续加强言论控制力度，另一面大设禁区（说不赢时就不许说）用'不许提'的无奈的办法了（政治上是没有君子可言的！），再不能这样做了，时代在前进啊！

　　民主这个好东西从来就有真假之分啊！是真是假的分水岭就在于它是否充分保障了个人的自由！没有自由的民主就是假民主。新的一年又开始了，试看出我们的民主究竟又能有多少进步呢？口头目说的不算，真的是不是民主还得看出实际上是不是真的人民有权`由民作主（而不是代民作主），真正有不有有效机制约束统治者。这一代总应比上一代有胆量有作为，不用害怕言论自由，不用害怕民主，应该正视历史，实行民主，这就好了，'历史留下的时限已不多了'，是该行动了吧，又半个世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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